野貓

園藝區外
厚木柵欄上，一隻
黑夜裡的黑貓
碩大，毛色豐潤
友善的雙眼
閃爍綠色光芒
時節盛暑
夜色不溫柔
這活的綠寶石
眼色溫柔

好幾年前的晚上
一隻土黃色虎斑貓
側臥在公園木桌椅旁
牠正放鬆休息
圓圓的黑色瞳孔
眼神何其安祥
那是人類的眼睛
卻沒有人類的煩惱

曾有一隻小貓
蹲坐在一片枯葉旁邊
若有所思
乖乖的
似看未看
面對這褐色的薄葉片
當它是個沉默的朋友
和諧的無言是奇妙的友誼

( 民103年 [ 2014年 ]  8月上、中旬作 )

生之繁衍

小學教室外邊
好幾株
梭形的白色荷花
花苞半開
細莖兒又高又直
挺立在流水花台裡
尖尖的花瓣
深白剔透
直指藍天

後面大草地東側
這棵年輕的烏桕樹
嫩綠的心形葉片之間
長出無數的綠珠子
這些小果實鳥兒還沒來吃
粗糙的樹幹上
兩對椿象在交尾
寂靜無聲

不遠的旁邊
一棵不高的黃連木
葉子細又多
一片片輕輕顫動著
它想跳舞
但只有微風

實驗農場的玉米田裡
兩個女大學生正在鋤草
「請問我能幫忙嗎 ?」
田邊有個三歲小男孩問道
女學生不知如何回答
「你會受傷的」小男孩的媽說話了
「等你長大點再幫吧」女學生說

( 民103年 [ 2014年 ]  5月 / 7月作 )

相對之間

河堤低空
忽見優雅雙飛
兩隻喜鵲並排飛行
直線滑翔
瞬間上了樹梢
一顛一撲
黑白黑，白黑白

兩隻松鼠
大榕樹幹上
繞圈追逐
由下而上
不知是男追女
還是女追男
似乎誰也追不到誰
盤旋又盤旋 ──
瞬間調轉
反方向繞圈
追者成了被追者
何其美妙的雙人舞

( 民103年 [ 2014年 ]  5月 / 6月作 )

後語 ( Aug. 3, 2020 )：

人世間的事物往往是一黑一白、一陰一陽、一正一反、一好一壞，同時參半或交替循環，故而智者保持警覺與謙遜，以中庸之道處世，待人與待己皆是如此，不放縱。從交替效應、反轉效應來看，黑就是白，追就是被追，那是從歷程整體來看的，而不是從各個片段來看。有誰對不如自己的人還能謙遜以對呢？可能白天提著燈籠找也找不到；兩千五百年前卻有一位，孔子最讚嘆的大弟子顏回能夠「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 曾子提及 )，這就好像有地位的人向沒地位的人請教，這與老子「強者守柔」的理念相符，也合於佛家的平等觀，日常見真章。

傻小子的話

論者總是說
靈魂永生
因為
能量不滅
但他們忘了
能量必變

沒有不變的太陽能
它會進入葉子裡
轉化為生物能

沒有不變的液態水分子
它們總會蒸發
再度凝結
成雨，成霜，成雪

南、北極上空
帶電粒子碰撞大氣分子
磁能不斷轉換成可見光能量
造就了絢麗的極光奇景

自古以來
人類不斷死亡
嬰幼兒不斷出生
新世代產生新發明、新發現
締造了璀璨的人類文明

每一位個人都只是
大生命體的細胞
細胞自然新陳代謝
才有健康茁壯的生命

一切人、事、物都只是
各種要素的排列組合
經過億兆年之後
可能出現

很相似的排列組合

此之謂「永恆再現」

現在的你 / 我
億兆年前可能存在過
億兆年後也許還會出現

在無邊的時空裡
億兆年只是一粒砂子
這樣的砂子又何止億兆粒

以上所述不是真理
傻小子如是說

( 民103年 [ 2014年 ]  4月作 )

註：「永恆再現」的概念來自尼采的 eternal recurrence。

致雪萊

偶爾有人
自天國之窗
眺望界內
詩人的國度

春雨秋興
小宴玄機

藍色地中海邊
一片落葉，御風而行
自由的西風
載你悠遊
與不羈的生命力
一同呼吸

雲雀歡快地鳴囀
音調美妙天成
透露無憂無懼的境界
那隻雀鳥是喜悅的精靈
飛超於一切框限外
睥睨人類

你年少之時
在荒野中漫步
在洞穴裡探險
尋覓精靈的蹤跡
驀然臨在 ──
美的精靈 / 宇宙精神
何其瑰麗、崇高、莊嚴
使你博愛全人類
願作自由之路的先鋒

後來，愛情的精靈 ──
你的海麗特
還有單戀你的芬妮
有如跌趴在地的幼兒
哇哇哭泣著
誰能扶起她們

終究是她們自己
另一個自己暫時從自身脫離
平靜地扶起了自己

灼亮的太陽
從濃厚的黑雲層中現身
自由的精靈提供了神秘的平靜

( 2014年 [ 民103年 ]  2月下旬至 3月中旬作 )

※ 以下是我在十幾年前撰寫的〈雪萊趣談〉一文，以相片的方式呈現。                                                                                            

洋娃娃

十元專賣店裡
沒人要的洋娃娃
穿著舊衣服
躺在玩具堆上
小恐龍、小螃蟹、小海豚
大瓢蟲跟她作伴

她嘟著嘴，閉著眼
兩臂彎彎，向上伸
似睡未睡，任意為
凡塵事，不到她
也許沒人愛是一種逍遙

( 民103年 [ 2014年 ]  1月28日 / 2月3日作 )

偶然

常走的小路上
騎著自行車
小白鷺迎面飛來
瞬間對視
掠過頭頂而去 ──
好寬的翅膀

學校餐廳裡
正要就座
那位長久敵視的人
經過桌前
向我說了聲
「吃飯啊」
友善而自然 ──
不可思議
從未在此遇見他

這座公園
每次經過都有人
老人或小孩子
傍晚此刻空無一人
半圓形草坪區
形成一個廣大圓形
散發奇妙的吸引力

無星的夜晚
抬頭望見
月亮在天球的正中央
透過這唯一的核心
宇宙的隱藏面
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 民103年 [ 2014年 ]  1月中旬至 2月初作 )

冬日散步

夜空下
草原野地上
筆直站立
身心如冷樹般靜止
貓頭鷹咕鳴
不動的天與人
在柔和隱約中邂逅
雲的微笑
自身與廣闊的天空
似乎緩緩地互相融合
空間即是能量
無從給予的感覺
單獨，無以名之
不形容是最好的形容
不稱呼是最好的稱呼

( 民102年 [ 2013年 ] 12月下旬作 )

樓頂遼望

天雨冥冥已逝過，獨上樓台天光晴，亂雲天上群英會，山景雨後尤清新；
東山起伏天龍背，西天朦朦日戰雲，雖是今日惱人煩，明日種種愁煞人，
此刻心如天地開，今日山美昔未見；不見日從彩雲出，日有神光照碧山，
山山黃土多樹綠，全嶺山色有明暗，遠望明暗光影移，心醉其中已忘時。

 ( 民69年 [ 1980年 ]  8月7日 / 8日作，高二時期舊作，時居台中市北屯區。)

織女

雲錦連連似愁長，幾回遙望淚成霜，安知河枯石踏水，冬期幾度會牛郎？

( 民73年 [ 1984年 ]  7月28日作，民102年 [ 2013年 ] 11月28日修改 )

快樂

公園裡
花台座椅上
仰臥看天
啊，越看越近
好接近的天空
薄雲間有個開口
天國的門口
就在眼前
身旁的兒童滑梯區
一些小孩子正追逐嬉戲
快樂得不知疲倦
他們的快樂如此地簡單
如此地輕盈、真實
我好像已經在天國的門內了

( 2013年 [ 民102年 ] 11月2日 / 3日作 )

林間夜坐

一隻夜鷺
烏桕下
凝立不動
片刻間
全然寂靜
只有蟲鳴之聲

( 民102年10月20日晚上作，11月6日定稿 )

時間

漫步於心靈中的彩虹
走上天空，又高又冷
彩虹的另一端深入幽遠
不斷往前
卻似曾相識

彩虹是完整的圓形
往前會遇到以前
時間是無形的圓圈
每個點都是起點
每個當下就是宇宙開端

有一天
長久懷念的人
會騎著自行車
兩個輪子轉啊轉
經過眼前

( 民102年 [ 2013年 ] 10月上旬作，民104年1月14日修改 )

公園夜步

兩手分開豔紫荊的樹葉
啊，巨大的綠色蝴蝶
在我手上
其他多著呢
成百成千，數不完
滿樹的綠蝴蝶
正在睡覺

( 民102年9月10日 / 14日作 )

版本

繁星分佈天空

每顆星星都是遺忘的夢境

結束時就遺忘的夢

構成隱形的自我

回憶、想像、夢境

都是一種版本

再也無法身歷其境的版本

很多版本永遠遺失了

偶爾找得回來

當作寶貝

星空遼闊
只想向造物者
要回遺忘的版本
宇宙心靈表面沉默
不曾說出
你自可創造版本
有時候
不要版本
自有版本
奇妙的

( 民102年 [ 2013年 ]  9月3日 / 4日作，民104年1月15日修改 )

隱者

輕揚揚

自之由之

天地間

遠風裡的冰晶

沒人看得見

( 民102年8月中旬作 )

望月

河邊散步
沒有雲的夜空
停下腳步
月亮呼吸著
我也呼吸著

( 民102年 [ 2013年 ]  7月22日晚上作 )

現今評注 ( Nov. 24, 2018 ) : 

那時圓圓的月亮十分清晰明亮，我注視著，忽然覺得月亮有點顫動，甚至微微收縮膨脹，好像在呼吸著，同時也覺察到自己正在呼吸，於是跟月亮產生了共鳴；橫膈膜向下舒展，加深腹式呼吸，感受自身氣息形成球狀。這大約就是「物我交融」，也帶點童趣。可能是眼鏡度數不夠而產生月亮輕微縮脹的錯覺，而這個錯覺卻帶來了美妙的感受。( 本詩去年10月曾發表於臉書社團「詩人俱樂部」，以上評注來自我針對留言所寫的回覆，不久前有所增補。)

遙想之贈

古之徐琦
解銀鈴以贈意中人
女者回贈以青銅鏡
遂結為伉儷
而今我者
持橙霞之深厚以贈君
愛情當冷如星夜
以免纖弱的月融化

( 民81年7月29日 / 民102年6月16日作，民102年6月30日定稿 )  ( 徐琦之事跡見南朝宋代之《異苑》卷六。)